短篇小說|遙遙無期的旅行機會

短篇小說|遙遙無期的旅行機會

「星期六難得空下來呢……」王茜望著眼前的行事曆喃喃自語著。

王茜其實根本不叫「王茜」,這名字只是她工作時所使用的「假名」。
據補習班老闆的說法,補習班老師一定要使用「單名」,這樣方便學生及家長記憶,兩個字的「單名」叫起來也比較俐落!


光這個「俐」字呀,因為可以讓人聯想到「聰明伶俐」四個字,自然就成為取假名的熱門字,光他們分校裡就有「林俐」、「陳俐」,還有使用諧音的「孫莉」三位不同科的老師。


如果撞名了,鐵定是要叫新人換名字的。
有個新報到的男數學老師,就這樣從「陳聰」、「陳明」換到「陳立」,前面兩個撞了同事名就算了,最後那個還直接撞了業界大佬的名諱。繞了一圈後,老闆幫他定案為「陳強」。
這導致王茜每次看到這位數學老師,都忍不住想起那種長年躲在陰暗角落裡,長著觸鬚的史前昆蟲。

總之,老闆要求老師們來補習班報到前需先把自己的單名給搞定。他不喜歡用「假名」來稱呼,他比較喜歡叫這為「藝名」。

王茜記得自己當時聽完老闆的檯面理由後,突然很想跟老闆聊聊姓名學。

當姓名只剩下兩字、成為單名後,姓名學裡的「人格」就會有所缺損,意思是,這樣的人比較難得到同儕、同伴、兄弟姊妹的幫助,感情路也比較波折。

在華人圈裡,就中國人為自家子女取單名的比例最高。但因中國長期實施獨生子女的政策,所以起單名的人大多數也真沒兄弟姊妹,自然就感受不到「人格」缺損所帶來的問題。

可是做為生意場所裡的一員,若使用「單名」,就會少了來自同儕「人」給予的相助機會,時間久了也容易變成各行其是、無法團結的局面。
是的,在王茜的觀察下,補教業的生態根本不能算「教育現場」,反而更像是「秀場」類的生意場所。老師們使出渾身解數教學以外,還會輔以才藝表演,或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展現個人魅力,只求能把上門而來的學生與金主家長給牢牢抓住。

王茜聽說國三班的社會總複習老師,為了搭配不同章節的複習內容已經從旗袍、韓服、和服換過一輪了,到底有多少孩子因此認真上課,這就不得而知了。

喔,對了,這個社會老師可是中部五縣市補教業裡聞名的「洪伶」老師呀!

又是一個使用熱門字來取藝名的人!

這時,王茜才驚覺到老闆才是那個真正的姓名學高手呀!

補習班老師不是演藝人員、也不是酒國名花,行得正、坐得端,為啥不能用本名而要使用「藝名」呢?說穿了,老闆只希望補習班老師們幫他賺錢,而非做大之後把學生一口氣撈走、自立山頭,所以能用來削弱補習班老師們彼此間聯繫的手段,她那市儈的老闆鐵定會雷厲風行的執行呀!

總之,王茜就這樣為自己取了個筆劃少的單名。「王」這個字是取其「大」之意,而「茜」則是「欠」的諧音,這個名字完美的詮釋了她「欠很大」的現況!

她原本是外商公司裡的研發工程師,因景氣不好,公司精簡研發項目來減少開銷,而她,也是被精簡掉的一環。

當然,她也能避開競業條款的規範,找個起薪較高的工作。但偏偏小孩年紀還小,如果為了工作而搬離現有的生活圈,她可能就得花更多錢來安排小孩,怎麼想都不划算。

於是,她陰錯陽差的踏入了從沒接觸過的行業-「補教業」。

這工作除了不能陪小孩入睡,假日還得上課,薪水大不如前之外,也沒什麼缺點。她開始有了大把的白天時間可以陪孩子,她還遇到了一些投緣的學生家長們,會傳授一些帶孩子的經驗給她。
有人可以膩著說話,僅管都說不到心裡去,但總算讓王茜的生活不那麼悶。

王茜在補習班裡負責的是升私中的自然科課程。

拜大家對私校的嚮往所賜,總會有人願意花大把鈔票將小孩送來補習。在一年多的課程裡會教授國一生物、國二理化的基礎概念,除此之外再帶孩子們玩些簡單的實驗,增加上課的趣味性。

經營兩屆之後,王茜也慢慢累積出自己的榜單成就,自然就開始了相對輕鬆的日子。

國小補習班老師的生活就像是永遠畢不了業的小學生一樣,每天重複著上、下課的節奏,每學期的期中、期末兩次大考前還需展開密集的課業輔導。

五年級的學生要在原本課程之外加入考私校的補充教材,上完一年多的正式課程後再進入各種的模擬考,直到每年三、四月的私校入學測驗,這才能告一段落。

台中的私校入學測驗幾乎塞滿了三、四月的週末,運氣好的那屆還能因各校間的彼此較勁,入學考日撞在同一天,學生就能少考一兩間學校。只不過,台中的女學生們還多了一個曉民女中的純女校選項。

而現在,總算到了檢驗補習成效,如火如荼的三月了。
這也是打轉了一整年的補習班老師們難得可以鬆懈的時刻。

因為私校入學測驗考完後,就得重新投入新一輪的廣告、行銷活動,針對四年級的學生家長辦理各種升學講座,期待他們會乖乖的跟學長姐一樣,在升上五年級之後就自動進入補習班上課。

考完試的那屆當然也不會就此輕易放過。
順利考上私校的名單要轉給國中部的行政老師去推廣各私校的課程,沒考上的孩子們則是集中激勵,讓他們轉去拼公立學校的資優班名額。

所以說,這樣的生態怎麼會是個「教育現場」呢?
這環環相扣的模式,簡直比王茜在外商公司裡見識過的任何商業行銷環境更閉鎖、更好開發業績與賺錢的呀!

而這星期六,就是台中升學口碑最棒的老牌私校的入學考試日,補習班老闆已經提前安排好,讓年輕的行政老師帶隊去考試,其他的授課老師們都能放假、休息一天。

王茜想著已經好久沒出門放鬆了,前些天從行政老師手機裡看到的照片,就是以前最愛去的海邊呀!自從踏入補教業之後,每日行程被卡死、不能跑遠,甚至比以前少很多的收入也經不住浪費,但那海浪聲彷彿能從手機照片裡傳出螢幕似的,勾得她心癢難耐。為此,她還跟行政老師要了照片。

心心念念的星期六到來時,王茜還特意起了個大早準備出門的東西,再牽著小寶的手,一起去 7-11 買些路上可以吃的零食、飲料。

就在這時,王茜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。

媽媽平日會在王茜上班的時段幫忙照顧小寶。
不會開車的她,就算腰疼、腿疼的也沒辦法自己去看醫生,她知道今天王茜不用上班,就打電話要王茜載她去看醫生。

王茜牽著小寶的手,在聽著媽媽絮絮叨叨時,忍不住緊了緊,這讓一旁的小寶查覺了異樣,但他還是乖巧的等王茜講完電話。

王茜帶著小寶在窗邊坐下,先讓小寶把早餐吃完。
自己倒已沒了任何胃口,喝著咖啡,看著窗外漸漸多起來的車輛與行人,她的眼神卻一點點的渙散,海浪聲似乎又傳到耳裡,但這次她並沒把跟行政老師要來的照片拿出來呀!而那海浪聲似乎是從心裡發出來的……

「鈴~」

熟悉的電話聲再次響起,海浪聲像被嚇跑似的散開了。

這電話估計是媽媽再次打電話來催了,王茜只好邊接起電話,邊收拾桌上的物品,牽起小寶的手走向車子。

下次……

希望下次就能順利的看到海了!

在那之前,她是不是應該先把這晦氣的名字,欠錢、欠時間、什麼都欠很大的「王茜」給換掉?這個名字從來沒跟其他人撞名過,鐵定是其他人都聰明伶俐的閃過了。

還是,她應該再去找個可以用回本名的工作呢?

「唉~」

王茜離開小七後,她的嘆息聲卻像海浪回音似的在那個空間裡持續盪漾著……


寫在最後

這篇文章是起源於一個女性向雜誌的邀稿,她們給了我「旅行」與「職場女性」兩個元素,其他的任我發揮,於是就促成了這篇散文的創作機會。

跟她們配合的過程真的非常愉快!
這個雜誌是由中、澳、台三個國家的創作者共同組成的,前兩次透過Line文字對話來確認文章元素時,還沒什麼感覺,但雜誌發行前的唯一一次開麥語音對談,就能從各自不同的口音裡,真實體會到彼此是不同國籍的人。

講話速度要放慢、更要注意溝通的詞句,以避免文化差異產生認知誤差,舉個例子,本文裡所提及的「7-11」,原本是用「小七」一詞,但編輯收稿後便提醒,別的國家讀者可能無法理解什麼是「小七」,後來我們便做了這樣的修正。

除此之外,她們也給予我非常高度的自由,文體、字數一概不限!
這真的是個很有趣的合作經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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